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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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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著有:《告别香巴拉》,《印度,漂浮的次大陆》 Chinese writer. Author of: Farewell to Shambhala. India: a floating subcontin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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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一位消失的淘宝店主  

2010-12-21 14:30:4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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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记得肖安娜,那位充满了梦想、却又身陷囹圄的肖安娜?

20098月,一位乐观的80后创业女孩儿在一次访谈中谈道:为了更好的明天,为了体现自身的价值,为了我那一大家子员工,我别无选择……套用马云先生的一句话;“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我们绝不能死在了后天的凌晨。”但我坚信,平凡人也能创造神话。

但一年多以后201012月,这位女孩已经和丈夫(抑或男友?)一起被上海警方移送起诉,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这个女孩儿就是肖安娜,乐观的她绝对想不到,这个世界的残酷超过了她的心理准备,对她的惩罚竟然如此严厉。

她曾经以她的员工为自豪,员工也曾以她为骄傲。同样是一年前,一位员工说过:“这里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生活得很好,也很踏实,我也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我选择和安娜共进退!”

但如今,女孩店内的几十名员工都已经散去,即便他们希望同进退,但覆巢之下已无完卵,缺乏了收入,又怎能撑得住?

她曾经崇拜的马云又如何?她的店铺又如何?

针对此次风波,马云的表态是:我很冤枉,淘宝不生成假货,是社会上生成假货在淘宝上容易被发现而已,我没有办法把这个假货打掉,因为我不是执法机构,我没有办法把他关到监狱里。

当然,虽然他没有办法把肖安娜送入监狱(这得由上海警方完成),但他却可以做到——迅速关闭了肖安娜的网店,一个五皇冠的网店、在顾客中口碑颇佳的地方,迅速消失了,所有的客流、所有的订单、所有的梦想、所有员工的生计都一去不复返,这个网店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我不认识肖安娜,却可以根据网络上的线索勾勒出这个女孩子的奋斗史,我无意说她没有错误,但这个女孩的结局也许说明这个社会真正的弱势群体在哪里,他们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却被挤扁。

肖安娜的梦想

我们对于肖安娜的认识来自于宋小林(网名上海伟雅)的专访。

在淘宝产业链上,除了最辛苦的广大店主之外,还有一些吃软饭但是活得无比滋润的人,宋小林就是其中之一。

他围绕着淘宝写了十本书,全都是网店赢家、网店成功秘笈之类,并依靠着这些类似软文的书籍获得了阿里巴巴的认可,成了名人。在肖安娜处于事业上升期的时候(20098月),宋小林对她进行了一次采访,又写了连载故事《皇冠店主肖安娜和她员工的故事》,这是我们能够获得的关于肖安娜的最详细资料。

写完连载后,心潮澎湃的宋小林(姑且认为他不是为了钱,也不是虚伪)又连忙写了一篇《安娜管员工,一读一肃然》的文章,为肖安娜的管理故事继续鼓吹。

肖安娜出事后,自然也跌出了成功网商的行列,至今,没见宋小林再说话,他大概正在和其他成功人士喝茶,罪犯不在他的关注之列。

我们利用宋小林的采访还原一下肖安娜的梦想:

2000年,一位来自湖北的女孩子到上海求学。在读书之余,她在易趣上开了个小店,很快,已经能够做到每天发20多单,每月的收入达到30005000元。

2004年,这位女孩毕业那年,当时也是淘宝上线刚一年左右,正在开展与易趣的战争,女孩在淘宝也开了一个店。可以说,她是与淘宝网一起成长的。很快,两个店已经可以达到每天100单了。

于是,网商成了女孩的事业,当易趣网衰落之后,她把精力都投入到了淘宝上,把自己的命运和淘宝彻底绑在了一起。

2007年接受访谈的时候,她的网店已经有了30位员工,其中22位女生,这些人分别来自安徽、四川、江西、湖南、湖北等地。在政府一直把失业人数掖着藏着的时候,女孩的确为政府解决了30人的就业问题。

宋小林的采访还给我们透露了更多的、关于她管理哲学的信息。虽然我个人不见得赞同她关于像母亲般关注员工的理念,认为那是婆婆妈妈,我更相信市场。但是,宋小林的采访透露出,她的员工对她是十分满意的,如今找个工作不容易,碰到个好老板更不容易。

女孩告诉宋小林,员工在她那儿是免费吃住的,甚至还有零食,此外,工资水平也比同行要高一些。

宋小林还采访了其他员工,得到的消息都是正面的,这些员工大多以赞扬为主。

女孩的管理理念感染了宋小林,他评价说:安娜所以会这样做,并不因为她在实践一个管理大师的模式,我觉得,更多的原因,是肖安娜对人性的了解和关注,即便员工来自偏远他乡,她首先是把员工看成是期待在大城市要生活下来要有发展的“人”,而不再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劳动力”。

女孩是个乐观向上的人,她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打拼,可以创造出一片未来。除了本文开头引用的那段话之外,她还勾勒了未来的计划:到2010年,肖安娜(精衣求精)要打造自己的品牌,打入B2C及各大商场,前期打算价值100万广告线上线下进行品牌推广。

但她没有透露品牌风格及品牌理念,而是暂时保密,吊一吊大家的胃口。

但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昨日之梦,她再也没有时间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剿灭肖安娜

关于“肖安娜集团”的覆灭,出手的角色众多,我首先根据已有的资料,叙述一下打击的经过。

CCTV报道肖安娜被打掉之前的一个月,当她还在上海和员工们埋头发货的时候,2010119日,遥远的北京正在举行一次知识产权对话,对话的主持人是美国大使洪博培,参加者包括了中方知识产权界的各位官员以及企业。在西装革履和觥筹交错中双方你来我往进行着博弈。

9天后,在更遥远的华盛顿,中美知识产权副部级会议召开,据称又达成了多项共识。

当然,这只是中美知识产权博弈的一个延续而已,这样的会议每年都会召开很多。

然而,在每年的博弈之前,中方都有一个拿手好戏,就是开展运动式的打击活动。每一年专项行动持续的时间从三个月到半年不等,每次行动的名称都是一长串,让人难以记住,打击的对象多是街头卖碟的小贩,或者一两个网站、工厂、甚至个人,每一年的打击成果都会高调进行宣传,在行动中被抓获的人们则会被从严处理,彰显我国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却从不在意法律之严酷。

今年的打击形势更加严峻,行动从10月开始,持续到明年的2月份。行动领导小组的组长是副总理级别,成员包含国务院下属的近三十个部委机关。

然而,真正执行的却是各地方的公安系统,到了行动期,则是各地公安的活跃期,谁都知道,这段时间表现积极一点儿,对于升官大有好处。雄心勃勃的人自然钻破脑袋也要找到案子去侦破。

这些年的侦查员已经知道,如果要破获大案,就要靠网络,一是网络上想找个案件很容易,随手抓就行,二是网络对于破案来说,是一块处女地,更容易造成轰动,也更容易在这个领域成为专家,受到领导重视。与费尽心力去抓街头小贩相比,网络是更具有油水的地方。

于是英雄出场了,这位急于立功的董存瑞叫陈松,属于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虽然以后有媒体对此进行了大力的炒作,但是熟悉网店的人却知道,陈松干的事情最简单不过。他登录了淘宝,找了家商店买了两件商品,再证明这两件货是假货。

凭着这次检验报告,突袭了这家淘宝商店。

在上百万的网店中,肖安娜不幸成为了牺牲品。我不知道是否她的货全是假的,但至少警方是这么说的。肖安娜已经身陷囹圄无法申辩了,等待她的自然是严惩。

这件事情引起注意,是最近一个星期左右的事情。

当中央电视台在新闻中以政府的成绩把这个小小的网店推向祭台时,已经经过了无数次包装:陈松不出所料地成为了英雄,肖安娜成为了贩卖假货的典型。曾经号召全民开网店的马云迅速行动,抛弃了伴随淘宝一起成长的肖安娜,关闭了她的网店,所有的顾客资料全部丢失,在人们的鄙视下,一个苦苦经营了6年的网店轰然倒塌。那些员工们各奔东西,肖安娜至今在押。

在符号化的宣传中,又有谁还在意这个网店店主曾经的梦想?

肖安娜原罪

肖安娜到底是梦想家,还是罪人?

说她是梦想家,因为充满活力的她不仅解决了几十人的就业,还梦想着拥有自己的品牌,成为真正成功的商人。说她是罪人,因为有人告她卖假货。

这不得不从肖安娜做网店的最初说起。据我的了解,最初上海的网店店主们进货渠道很简单,就是襄阳路,他们从襄阳路的地摊上把服装买回来,再在网上把它卖出去。只有到了后来,有的网店做大了,才有可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

襄阳路是一个A货充斥之地,一直是假货的集中点。所以,网商们在发展之初就带着“原罪”。我想,肖安娜创业之初也不例外。

但是,这是否是欺骗顾客呢?并不算。实际上,网店的顾客一般都知道那不是正品,他们是图便宜才购买的。并且网商内部经过竞争和洗牌,也形成了职业道德,只要顾客问,他们都会直言不讳地告诉顾客,他卖的并非正品。

最后成交时,基本上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秀水街和襄阳路可以存在,为什么同样类型的肖安娜要受到最严厉的打击?

CCTV的记者编辑们都把提包换成了LV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用得起LV。但每一个城市因土地财政搞得地价飞升,把那些路边店都挤出了城市,对于路边商品有需求的人只有通过网络来购买。

这就是为什么电视上说肖安娜在欺骗顾客,但实际上,顾客对肖安娜的口碑却居高不下的原因。

一位顾客在肖安娜的店里买完东西后,甚至感慨说:“中国普通消费者,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服务,虽然比不上上帝的感觉,至少在网上购物服务还是相当不错的。”

在肖安娜以及和她类似的网商努力下,网店呈现出野蛮增长的趋势,就如同1980年代的中国民营经济那样生机勃勃。可以说,当时,中国商业贸易最活跃最有创造力的那部分人都来到了网上。

但也正因为网店越做越大,已经有了效益,开始遭到行政部门的关注。任何一个行业在很小没有油水的时候,总是会被监管机构忽略,但一旦它有了效益,监管机构立即就会来争抢,到了这个时候,这个行业发展的黄金时期也就过去了。

比较典型的是网游业,因为网游出得起钱,于是文化部和版署两方面开始争抢网游业,这样,它们办的活动就有人赞助,它们的关系企业也可以活得更滋润。

网店赚钱很少时,即便销售点A货也并没有人注意,可一旦大了,工商部门会找来要求缴税,司法部门过来要求交保护费。

在网络上有一篇流行的文章谈到过保护费的事情,大概是最好的描述:“因为没有营业执照,那相关部门就可以给你定性为非法经营,因为没有明确的税率,可以说你偷税漏税;即使你办证了,也可以说你超出经营范围;大多数淘宝卖家是没有品牌代理权的,那就可以查你售假、商标侵权。反正你就是砧板上的肉,不想被宰,就得识得潜规则。”

肖安娜在2010年上半年已经遭殃过一次,具体情况已经不可考,据说不得不交保护费才重新开张,但树大招风的她躲过了第一劫,却躲不过第二劫,一旦需要抓典型时,保护费作废,继续抓起来。只要被盯上了,就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身背原罪的肖安娜曾经想过转型,但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对这个曾经上进的女孩来说,这几年的努力到底是一场噩梦,还是一次幻灭?

如果我们把肖安娜都逼上了不归路,那么,就再也没有油水可榨了。这不仅需要有关部门想一想,也需要马云想一想,如果他只求自保,不敢为店主争取利益的话,最后被掐死的是淘宝本身。

谨以此文纪念肖安娜、她的网店和她的员工。

 

原文发表于网易科技我的专栏:http://tech.163.com/10/1221/08/6ODR80DR00094IR6.html,按要求,我也需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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