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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回程

建龙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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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中国作家。著有:《告别香巴拉》,《印度,漂浮的次大陆》 Chinese writer. Author of: Farewell to Shambhala. India: a floating subcontin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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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的惊喜  

2009-12-05 22:58:5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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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于在网上发现了拉萨胖妞于彤的痕迹。

前些时候,一位朋友告诉我07年曾经收到过一张她从印度寄来的明信片,是给我的。当时由于我的地址不固定,于彤有两幅画要寄给我,顺便给她留下了这位朋友的地址。

但直到最近,这位朋友才告诉我明信片的事,卡片本身还找不到了,只记得上面写着会尽快把画寄来。但至今还没有寄来。

我才不在乎画本身呢,我只在乎人。听到她的消息让我很兴奋。

07年别后,这两年来一直没有于彤的消息,或者自己懒得去打听,反正大家都在这个世界上漂着,她不是在北京就是在西藏,或者在尼泊尔、印度,而我不是在上海,就是在山东、广州、北京。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我总是懒得和朋友们联系,更何况这个只是两次短暂相遇的女孩儿。

但又忘不掉她,总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候,时不时想到这个涂着黑眼圈,长得像尼泊尔女人的姑娘,她曾经炫耀过,她的打扮在尼泊尔所有景点都可以逃票,因为当地人都认为她是自己人。

我不知道她是否忘记了我,大概我不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但这不要紧,我记得她,我想她,我承认她给了我很大的改变。这种改变不是感情上的,而是人生观上的。


2.在06年去拉萨之前,我是个思想上不安分但工作上循规蹈矩的人,干着枯燥无味的工作,幻想着当作家。直到有一天突然想到必须付诸行动了,至少首先摆脱开并不喜欢的工作,否则就永远没有机会。

这次摆脱从辞职开始,把上海不错的工作一脚踢开,然后去拉萨。稀里糊涂就去了,带着失去了工作的惶恐和迷茫,对未来充满了疑虑和担心。我也不知道去完西藏再干什么?难道玩完之后再回上海继续不喜欢的工作?

由于以前的生活是那么程式化,以至于我很难想象另一种生活。

但到了拉萨,一切改变了。我碰到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人。不再详述每一个人的生活历程,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享受生活,但又不肯把对生活的控制权交给别人,他们在寻找自己的道路。

在这群人中,拉萨的胖妞于彤显得更为特别。


3.于彤是一个画家。父亲也是画家。她从父母那儿遗传下了创作的天赋和不安定的心。但这两样东西都没有给她带来财富,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拉萨落魄。

当然没有到流落街头的程度。但也很狼狈了。当我住在东措的旅馆中时,每天20块钱的床铺费她出不起,亏了东措老板老赵的好心,当有空床的时候,她可以去蹭床位,没有空床的时候,她就在哪个走廊的角落里搭一份铺盖。白天吃点水果,或者晚上九点之后,去餐馆里买半价的点心。

当时她正要和一位朋友合伙开一个小商店,她还可以把自己的画放到商店去卖。她总是说自己是商店的合伙人,但店主却又说她只不过是一个小伙计。我最终没有弄明白她到底是东家还是伙计,不过,要从那份落魄的样子来看,很难说她有什么股份。


4.在大昭寺广场边上,一家茶馆的楼顶,我和她喝着5块钱一壶的甜茶,她给我讲她的身世。下面就是熙来攘往的人群,那些游客,那些当地人,但所有的人都只是外人,除了我们两个。

我被她的经历深深吸引。父母离婚之后,中学毕业的她不想上大学,选择了漂泊。内蒙、云南、西藏等,她告诉我已经漂泊了九年。她常常在路上走着,看见后面来了车,就伸手搭车,至于对方停不停都无所谓,反正路上的车总有下一辆。

鉴于她说话往往有些夸大,我不敢确定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无疑,她已经漂了太长的时间,不管是语气中还是心中都充满了沧桑感。

她遇到过太多的人,藏族人,汉族人,澳大利亚、美国、瑞士、各国的人,有的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有的只不过是浅浅的的一道。我想,我只不过是那浅浅的一道。


5.知道为什么她对我影响这么深?她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生活。与那种按部就班买房供车娶妻生子的珊瑚虫似的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当然房车妻子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只是一小部分,而大多数人把这当成了他们的全部。

对于小胖妞来说,画画就是她的追求,漂泊是她的体验。除了这些,其他的都不重要。那些物质只不过是身外之物。

她让我看她的画,说实话,我总感觉她的画还是稚嫩,也许是我不懂。但可以看出蒙克、克里姆特、梵高这些人的影响,她绝不是去画那种逼真的毫无风格的照片式画作,而是充满了她自己的激情和风格,有的看上去令人绝望,有的看上去令人恐惧,有也有的看上去令人狂喜,总之,画作中总是代表了她的一种情绪。她的作品和她的人一样拒绝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人雷同。

我在想,如果一位女士面对生活的不确定性都不感到畏惧,我又有人什么理由去担心呢?她给我指出了生活和追求的另一种可能性,这是我从她那儿最大的收获。


6.06年,我离开拉萨的时候,于彤还在那儿挣扎。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她真的穷成了那样,我知道她钱不多,但没有料到这么穷。离开后,我一直后悔没有给她留下点钱,买她幅画,也许那没有用,但至少会让我感到心里舒坦点,更何况,也许她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不知不觉中让我不再害怕生活的不确定性,甚至喜欢这种不确定性了。

让我叙述一下她后来的情况。在和朋友开店的过程中,一位客人丢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由于是在拉萨,自然首先怀疑是汉族人偷的,这和内地总是怀疑少数民族是一个道理。她受到了怀疑,最后不干了。

秋天时,她决定回北京。但身上的钱连路费都不够。在东措老赵的担保下,一个在当地开酒店的人决定买她两幅画,交了点定金,她才得以回到北京。那两幅画在07年才交给了对方。

之后,她又回到拉萨,从拉萨去了尼泊尔。


7.07年,我再次回到拉萨。我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得于彤,因为听说她在尼泊尔。但我当时打定主意再也不能像06年那么吝啬,一定要买她的画。我并不确定她的未来,只是希望在她困难的时候,能够做出微薄的努力去和她共同承担。

令我惊喜的是,她当时已经回到了拉萨。我们又见面了。

但这时的于彤已经不是去年。我不指望和她去大昭寺广场的房顶上喝茶,也不指望能和她聊多久,毕竟她对我并不熟悉,我想要的只是听一听她一年的经历,再买她两幅画。

她告诉我,在尼泊尔呆了一段,后来去了印度。在尼泊尔靠给人做家教谋生,说白了,就是把“你好”教给外国人,把“hello”教给中国人,但中国人往往上了课就赖账,让她很头疼。到了印度,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成了一家中国企业的翻译,过得还不错。夏天,印度天热,中国企业暂时撤出,秋天再进去,所以她有机会在夏天回拉萨。

我当时担心她的工作会影响她的画画,但她表示没有影响。

最后我买了她两幅画,1200元,当场付清。我根本不在乎她什么时候给我画,反正这辈子长着呢,即便这辈子没给,还有下辈子,我只在乎我买了就行了。虽然她这时候已经不那么缺钱了,但我毕竟弥补上了去年的吝啬。我只想让自己好受些。


8.07年的分别有点儿不欢而散的味道。我已经记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了,也许是在我离开前想请她吃饭,开始她似乎答应了。但后来,却突然告诉我,当天要去医院看望一位朋友,临时溜号了。

那是我在拉萨的最后一天,没有其他时间可以约,只好放弃了再和她约的想法。

但更令我生气的是,在当天晚上我在东措外又碰到了她,这证明她当时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懒得和我吃饭。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我故作镇定地应付着,说了几句,匆匆作别。一句话在我嘴边差点冒出来,“交钱之前见面真容易,交了钱就难了。”但我压住了。我想她是对的,她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况。我只是个局外人,对她的生活还不了解,只知道她是一个漂泊者。

在离开拉萨后,我在藏北骑行,当时我已经是国内最顶尖的自行车冒险者之一。从菜鸟变成顶尖玩家只用了两年,其中的勇气部分来自于她。

和她有过几次短信联系,她似乎提到过,永远不会放弃画画。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了联系。我的懒惰让我只是时不时想到她,却懒得去联系她。


9.这次朋友提起了她的明信片,我才再次想到去网络上搜一下她的消息。出乎意料,比以前多了不少。

她的搜狐博客暗示着她又跑了不少地方,似乎是又有了新的男友(抑或是丈夫?)。她还写了一本书《不可思议的印度》,更重要的是,该书的封面用的是她在印度画的画。甚至中央电视台的一个专题片里还作为主人公之一采访了她。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穷丫头,即便还在漂泊,日子仍然紧吧,但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在一次次的尝试和失败之后,人的经历就变成了财富。真正让一个人逐渐积累成就的恰恰是她与众不同的尝试,以及付出的一次次代价。如果梵高不是因为他的执拗和坚持,那深深打动了人们的心的生活态度,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喜欢他的画作。

那些坐在地上幻想成功的人永远是傻子,那些按照自己的兴趣不停努力的人总会有收获。


10.如今,我也在文字行内又找到了新的工作。我喜欢文字工作,我不喜欢以前的工作。如果顺着生活的惯性,我也许会成为一个还算是成功的职员,但到了临死的那一刻,会后悔这一生的虚度。

但终于摆脱了那种平淡的生活,转向了自己的兴趣,即便仍然不算成功,但我还在努力,一直努力。这得益于我辞职了,去了西藏,遇到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人,也包括这位拉萨的小胖妞。

我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她,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有些古怪的小妞儿。我不知道她最后会取得多大的成功。但这都不重要,最关键的,她曾经用自己的生活态度影响了别人,她改变了一点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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