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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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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著有:《告别香巴拉》,《印度,漂浮的次大陆》 Chinese writer. Author of: Farewell to Shambhala. India: a floating subcontin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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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生活——高原上的他乡人,兼论文明间的冲突 1  

2008-06-20 18:32:38|  分类: 藏行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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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社会和生活为切入点写高原的人和事情,并论及文明间的冲突,以及其可能造成的后果。材料来自于二零零六年以来采集的笔记,每一个人的言行都有充分的依据,但均使用化名。

 

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人离别父母孩子前往异地他乡?如果其所前往的地方并非是一般的地方,而是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高原呢?

又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们扎根高原,最终一定要再回到家乡?

无奈的选择

“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才不会来这鬼地方。”马是青海的回族人,他如此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恰好在一间低矮的小饭馆里,他的妻子正在里间下面条,几个藏族人正坐在饭馆的桌子上等待着、催促着。

马偷偷地对我表示了对这些顾客的厌恶,他只喜欢汉族或者回族的顾客,认为其余的人都低一等,他的话虽然让我感到不舒服,我却暂时没有表示异议,而是把这个问题留到了后面和他更加熟识的时候再提问。

 

如果前面的交代还不清楚,那么再把背景放大一下,看一看马所处的环境。马开的饭馆绝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一个叫做双湖的神秘地点。如果有人问,中国有几个特别行政区?人们一般会回答两个,分别是香港和澳门。但实际上,深入到藏北无人区之中,还有一个特别行政区,叫双湖。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改制之前,藏北还属于完全的无人区。之后,由于政府的政策鼓励向藏北移民,这里才逐渐有了牧民;后来,八十年代,政府突然意识到了环境保护问题,又鼓励人们撤出这个地区,以便于设立为保护区,藏北的人口又逐渐地稀少。只有双湖保留了下来。目前,双湖就是最深入无人区的城市,也可以认为是世纪上最偏远的城市,它的东南西北方都是荒凉的高原,海拔接近于五千米,只有两条孤独的公路和外界联系起来,夸张一点,汽车在这两条公路上行驶的难度不亚于人们在钢丝上跳舞。

每七天会有一辆班车离开双湖,去往地区政府所在地的那曲,也就是说,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提前七天就开始做准备。班车或许会在第八天或者第九天把你送到,但并不敢完全保证按时,因为路上的情况复杂,谁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突发情况。

这座城市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和一小段横街,但五脏俱全,法院、区政府、警察、高档宾馆一应俱全。除了这些被垄断的楼房之外,还有一些低矮的建筑,这些房子就是个体商户们栖身之所。

马的饭店在这样的一间小房子里。时值六月底七月初,天上飘着小雪,屋内的大炉子燃烧着干牛粪,非常暖和。

 

他继续讲着他的经历。我对于他为什么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感兴趣,他却又卖起了关子,讲起了他的生意情况。

他的生意包括了好几部分。第一部分是饭店生意,这里的饭菜比外面贵了一倍以上,主要是因为运输困难,很多原料都无法从当地买到,另外,如果在当地买,质量不敢保证,比如,马宁肯从一千三四百公里外的格尔木(属于青海省,青藏公路和铁路都通过的枢纽城市,进藏的门户)买食用油,也不想从当地买,因为谁知道油里面都掺了什么,别吃出问题来。

到他饭店里来的人也比较好打发,基本上都是来吃面条、炒面什么的,只有喝啤酒的人才点两个小菜,菜的品种也非常单调,还是因为原料供应问题。

生意的第二部分是一些奢侈品,所谓的奢侈品主要是指水果什么的。在这里,水果比牛肉更加珍贵。当马送给我两个苹果做礼物的时候,我知道他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除了水果,其余的东西也会备一点,但没有常规,碰到什么有趣的,就会买上一点,一句话,这里什么东西都稀缺,都会有人感兴趣。双湖的生活太单调了。

生意的第三部分是小旅馆。他租下了当地人的一个小院,铺了四五张床当旅馆用。不能指望他随时会换洗床单,但在同类的小旅馆里面,至少看上去要干净得多。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生意的最后一部分是收废钢铁、塑料。在马没有来之前,双湖的废钢铁是没有人要的,因为运出成本实在太高。马由于和一位司机成了熟人,比起别人七天才能等一辆车来,常常有更多的机会去一千多公里外的格尔木,所以,经过他的计算,在双湖以低廉的价格把废品收上来,再运出去卖掉,得到的利差还是蛮可观的,并且减少了保护区中可能出现的污染,这样的商业机会只有他能够发现。

 

说到这里,马抬头笑了,我现在仍然记得他的笑容。我明白实际上他已经把他为什么到这里的答案告诉了我。那是为了生活,因为他要赚钱养家,而在别的地方挣钱不如这里容易。

“我曾经在新疆干过……后来又到了格尔木,在格尔木干了几年。听人说班戈县的钱容易挣,就去了班戈县,在班戈县又听说双湖有机会……”就这样,他越走越远,到了最偏僻的地方,再向前走,就属于无人区了。

除了现在的职业,他还干过:淘卤虫的小工、淘金工人。所谓卤虫,是指高原盐水湖泊中的一种小虫子,据说是一种很好的饲料,在九十年代的时候,这里曾经兴起过卤虫热,把价格炒得很高,于是,青海的人们都纷纷前去淘卤虫,据说有的人因此而发财。

当然,对他来说最传奇的经历还是淘金。在西部淘金热的时候,人们去淘金就象现在东部的人们去炒房一样自然。而且淘金还有一个优势:不需要资金投入,空手套白狼。

在淘金热刚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法律限制这样的行为,高级政府对此蒙然无知,低级政府在接受了部分贿赂后对此置若罔闻。而且很多淘金的地点都在无人区之中,没人说得清楚该由谁负责。对于淘金者来说,那可真是一个黄金时代,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马跟着当地的一位熟人,那人拉起了几十人的队伍,带着土枪向某金矿(我曾经想确认,但他一直没有说明地点)进发,还真的出现过像模像样的械斗,但没有死人,只有人受了轻伤。

这样的挖掘对于地表的破坏很大。比如,在距离双湖三四百公里外,有一个叫做文部金场的地方,由于淘金者的挖掘,地表整个被破坏了。与别处不同,这里的地表一旦被破坏,就很难恢复,在几年、几十年的时间里保持荒漠状态。长此以往,会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

当大大小小的政府们突然反应过来之后,沙金的采掘就被禁止了,淘金人的黄金时代也因此而结束。当年的淘金者也变成了小店的老板,坐在了我的对面,他当年的经历变成了永久的回味。

 

接下来,我问了那个敏感的问题:为什么他不喜欢、甚至贬低当地人?

他感到很吃惊,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问。在他看来,人种分成三六九等应当是天经地义的。回族人由于其分布广和坚持信仰,自然应当和汉族人归为第一等,其余的人就难说了。难道当地人真的和马一样聪明吗?难道当地人的生活方式不是已经显示了他们的落后吗?我为什么连这最基本的现象都没有看到,反而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一个可怕的先例是:当年的西班牙人到达美洲时,决不是以一个人文主义者的身份去看待印第安人的,多愁善感的人文主义者是文化的产物而不是自然的产物。科尔特斯被认为是一个还算正直的人,但在征服墨西哥的过程中,其手段的残酷和坚决表现出,他没有对当地人有丝毫真正的同情心。至于皮萨罗和阿尔马格罗征服秘鲁,就更不用提了,那是流氓胜利的年代。

现在虽然没有了严重的暴力冲突,可是双方内心中相互的轻视仍然存在。

实际上,每一个人看外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当旅行者们前往泸沽湖去拜访所谓的走婚族时,他们是以一种优越的心态去看一种可怜的风俗,虽然他们的好奇心被掩盖在一系列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其核心还是那种优越感。

不管是外来的甲方还是当地的乙方,都会产生一种超越对方的优越感,这就是文明冲突的本质所在。

至于当地人,对于回族人的芥蒂更多于汉族人,我曾经碰到有当地人问我:“你是汉族的,还是回族的?你是阿弥陀佛,还是伊斯兰姆?”我回答说是汉族人,但不是佛教徒。他忽略了我的后一个声明,回答:“汉族人比伊斯兰姆好。你的佛教和我们的佛教,都是佛教。”

 

马最后还给我讲了回族的一小部分历史,他看过不少书,对于本民族了解得很清楚。关于他的话我并没有作历史的查证,写在这里并非是为了保证真实,而是因为这是马说的。读者可以从中看出每个民族都会对自己的责任、使命、运气做出偏向于自己的说明,也可以反思大汉族主义者的立场为什么得不到别人拥护的原因。这是一种典型的换位思考:

西部的回族人原来是生活在陕西的,自从唐朝民族融合之后就一直居住在那里。宋朝的北方都是少数民族的天下,更是把回族挤压在了不大的空间之内。变化出现在清朝,清初和清末的动荡导致了回民的外迁,从陕西向甘肃、宁夏、新疆、青海等地迁移,这种迁移不仅造成了现在格局,实际上对于回民也是有利的,因为他们找到了更大生活空间,能够在更大的区域内寻找生意和生活的机会。从这一点上说,回族因为他们的信仰而受到了安拉的保佑。

也许每一个能够在众多区域生存的民族必须是一个具有强烈优越感和一定偏见的民族,否则这个民族早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也把偏见带入了高原。当然,这绝非是在讨论对错问题,而是一种文化现象。离开马时,我是满怀着敬意,对于一个勇敢生活的人的敬意而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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